这些日子，我也不敢看朋友圈，于漪老师千古的消息满屏哀恸，天地同悲。我是3月15日上午闻听她老人家辞世的消息。那天是周日，我就坐在家里的八仙桌前，心里凄伤难已。眼前历历浮现的是于漪先生和善的笑容，耳边响起的是她铿锵语言。就在这张八仙桌前，她曾与我们一群干劲十足的教育同人喝阿婆茶、吃农家菜。一晃竟是十年。

真心人有三命：性命·生命·使命

那是2016年4月15日，当时正在综改办工作的我邀请于漪老师到青浦，为我区市、区级“双名”工程的主持人、学员做有关教师发展的专题报告。我们选择了青浦最西面的水乡学校金泽中学，希望于漪老师做客上海最偏远的农村学校，她非常赞同这样的做法，心里也很期待，完全没在意从杨浦到青浦的舟车劳顿。那时还没有崧泽高架，路上走了约莫两个小时，我们担心老人家过于劳累，但是于漪老师丝毫不觉，一路上还和我们聊着青浦教育的发展。她特意叮嘱我，午餐、休息都简单些，不添麻烦，我点头应允。于漪老师素来节俭，所以，中饭我就放在自家的农家小院里。同行的校长、老师争先做厨师，一群怀揣教育热忱的人，像招待亲人一样，笑着、聊着、选菜的选菜、颠勺的颠勺，围聚在八仙桌前，好不热闹。于漪老师很欣赏农家小院里古色古香的质朴风韵，开心地与老师们合影留念。客厅里高朋满座笑语盈盈、院子中花团锦簇桃李争芳。

饭后，我们一起喝青浦“非遗”的商塌阿婆茶，于漪老师招呼我的母亲也一同茶话，母亲却怕影响我们谈工作推托着，我说不要紧，于漪老师长您两岁，是您的大姐。于老师分外开心，和母亲手拉着手，笑着、聊着，吃自家腌制的咸菜笕，念着乡愁、说着乡下劳动的真趣，那种实实在在的满足让我颇受启发。近几年，我常常带着老师、学生到商塌或者干脆在学校食堂里一起腌制菜笕，开发劳动课程，或许跟这一日的收获大有关联。

下午如约到金泽中学，大家热烈欢迎于漪老师作报告。她饱含深情地对教师说：“有的人有三条命：性命、生命和使命。性命、生命和一个人肩负的历史使命，是紧密结合在一起的。”在场的教师颇受鼓舞，因为于漪老师让我们从生命价值的角度重新看待教育这份特殊的事业，教育工作者的使命，必然肩负着国家的兴亡，民族的希望。这是任何一项工作所不能相提并论的。

真心人的责任：学生的现在，祖国的未来

2016年组织安排我筹建清河湾中学，要打造家门口的好学校。虽说之前在崧泽学校的校长岗位上耕耘过十年光阴，但教育发展日新月异，新学校百业待兴，新老师经验不足，我虽然充满期待但也难免忐忑。我想起了于漪老师在金泽学校里谈到的“实际上我们抓师资队伍的培养就是不断在加油，点燃老师人生火把的正能量，让老师发光发热，创造我们教育的精彩”时，我心里又踏实下来，于是我大胆地联系了于漪老师。

她听后非常开心，旋即就答应了我的邀请，并在2018年5月28日莅临我们清河湾中学指导办学。于漪老师参观了小桥流水、古朴雅致的校园后，挥笔写就“风光无限，令人敬佩”八个字送给学校！彼时正值学校的起步阶段，工作千头万绪，所以当时的我并未完全领会其中的肯定与厚望，只是真诚地将办学中的困惑说给她听，期待于老师的传道解惑。于漪老师肯定了我们的定位，又专门为我写下激励的话语：“兴办教育的真心人。”这句话让我醍醐灌顶，倍感鼓舞，因为于漪老师在叮嘱我，不要忘了教育的赤诚初心。

于漪老师当时已是近九旬高龄，我们担心她太过操劳，请她到会议室稍作休息，但她坚持要与年轻老师座谈，甚至进教室听课、评课……她问教师：“教育是什么？”继而又肺腑地说道：“教育就是一个肩膀挑着学生的现在，一个肩膀挑着祖国的未来。”在于漪老师看来，课堂就是立德树人的主阵地，是用生命在歌唱的大舞台，是精神的成长——我们的孜孜成长，就是学生成长的前提；学生的成长发展，就是国家未来的希望！她不住地叮嘱我，“清河湾中学要办成好学校，一定要有本土观念，本土文化是长城，是根，要把根扎住了！”“培根铸魂”四个字，再一次丰富了我对教育的理解：于漪老师大先生的风范，就是始终把自己的教育工作同国家的命运紧紧相连。古仁人之风，山高水长。

临行前，于漪老师多次嘱咐我们要关心课程建设，把孩子培养成有中国心的现代人。现在“培养有国际视野的现代中国人”成了清河湾中学的育人目标。

真心人的嘱托：健康·规律·吃苦

从2017年至今，我一直守着被于漪老师寄予厚望的清河湾中学，努力用“迈小步，不停步，年年有进步”信念持续学习、努力办校。看着学校一天天成长，活泼自信的学生和日渐成熟的教师让校园里充满生机，才更加理解了那句“风光无限”的意思，学校的每一步发展，与于漪老师的激励鼓舞是分不开的。

于是，我像学生一样，把自己在教育过程中的所思、所做、所得记录下来，反复斟酌修改，最终以《春华秋实》为题，在2021年出版了我的专著。这就是我作为学生交给于老师的一份作业，特别期待她老人家能做个批改。所以心怀忐忑，到她在黄兴路的家里专程拜访。

还是那个慈爱善于鼓励的于老师，她痛快地为我写下“执着追求，一往情深，步履坚实地奋进在全面育人的教育大道上”。我深感惴惴，责任在肩，不知道自己的教育理念是否适应未来，不清楚自己是否在“性命·生命·使命”的驱动下，为教师搭建更大的平台加够了油。大约是感到了我的担忧，于漪老师送上了熨帖良言，这些略带镇江腔调话，关键处还常说“顶顶根本”，现在早已经是我检验自己的标准。借今天的机会，我想将于老师的良言与在座的教育同人们共勉。

一是孩子们的教育应以健康第一，义务教育的散养，是让孩子的天性展示出来，这样长大的孩子有灵气。

她回忆起高中的一次作文竞赛，说上海市区学生的作文议论能力很强，但写记叙文，写人写风景却写不过农村的孩子。因为农村孩子的作文有生活的露水，很新鲜的。所以，要让孩子吹风、晒太阳，敢于放养，好好抓学生的身体健康。

二是教育要符合孩子的发展规律。

于漪老师打比方说：“六岁的孩子学五岁半的东西，一点都不吃力；五岁半的孩子学六岁的东西，累得要命。”她补充说：“其实家庭教育顶顶根本的是什么？是教孩子做人的道理，是让孩子有一颗善心。人有善心，一辈子都吃得开。”我想，对于我们老师而言，这份善心，就是爱学生，为学生的生存发展负责。

也许因为我做校长的缘故，于漪老师还特别用她做校长的经历叮嘱我说：“当领导，要吃苦在前，哪怕再小的事情，也要时刻把老师放在心上。爱学生、爱老师，他们都是国家的宝贝。”

这几年，教育教学的关键词有“减负”“提质增效”“综合体育活动两小时”等，我于是一面回忆于漪老师的嘱托，感慨她的预见和敢为人先，又琢磨着她的叮咛，一桩桩、一句句，其实都是她送我的那一句肺腑之言：做教育，要做真心人。

真心人的坚守：国家的宝贝

于漪老师虽与世长辞，但她留给当代教育界的精神遗产与人格丰碑，却永远熠熠生辉。七十多年的教育生涯，桃李天下。她用这一生告诉我们，教育家，就是一辈子“学做老师”。她在学，她更在引导着无数像我这样的老师、校长，一起耕耘不辍，坚持奋进。

我已过耳顺之年，当了三十多年校长。回想起来，最幸运的事，有对英才的哺育、有对老师的支持，但要说最踏实的，是我在践行教育理想的路上，那些无限创新的精神、拳拳托举的力量，像一河星光，让我倍感鼓舞与激励。细细想来，于漪老师对我们真的是关爱有加。在这十年多的时间里，她曾为我个人的摄影展题词，勉励我要用镜头记录下乡愁；她四次为我们学校做新年、国庆活动的贺词录像，关心学校发展。所以，我就用她老人家在2021年国庆前夕的贺词作为结尾，与大家共勉。

培养下一代，这是非常有意义的事情。我做了一辈子的教师，我体会最深的就是每个学生都是国家的宝贝，都是家庭的宝贝。因为人不能自然成才，我们做老师就是要赐以良好的教育，让他健康成长。学校搞得有声有色，是我们学生成长的乐园。希望你们能够传承我们学校好的传统，在新时代能够充分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不断地创新，让我们的学校、我们的学生能够有更美好的明天。青春是无价之宝，青春是发奋图强的时候。祝愿你们能够天天有进步，月月有进展，专业不断成长，成为优秀的教师。

摘自《上海师资培训》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