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科教学须坚持育人为本

作者：于漪，摘自《上海课程教学研究》2015年第1期

新世纪课程改革的核心理念是以学生为本，坚持全体学生的全面发展。《上海市中长期教育改革和发展规划纲要》（2010—2020年）开宗明义就将“为了一个学生的终身发展”作为贯穿该纲要的核心理念，并以这一核心理念引领上海教育实现现代化。

当前，教育领域任务繁重，功能多元。服务社会、知识创新、文化引领与交流等均为重要功能，但在教育多元功能中切不可迷失其本原的核心价值——育人。立德树人是教育的根本任务，是新时期教育的基点，全面深化教育改革、全面深化课程改革，最后要落实到“人”上面。立什么德？树什么人？如何树人？树人过程中有哪些难题？怎样才能破解？这些问题不仅要面对，而且要深思、勤思，要不断寻求最佳破解的途径与方法，认真践行。

树什么样的人，定位很明确：全面发展的建设者和可靠的接班人，即德智体全面发展，具有高尚的道德品质、扎实的科学文化素养、健康的身体和良好的审美情趣。这种定位在新时期更须体现方向性，即培养的人要具有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想，有中华文化底蕴，有时代精神与国际视野。对建什么样的国家，对中华民族、中华优秀文化和时代精神，认识清晰，由衷认同，心向往之。

培养什么样的人，向来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事关能否生存、能否持续发展、能否富强的全局性和战略性的大事，我国对此一直高度重视。而今，我们育人的目标清楚、定位明确，按常理说，只要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育人质量必然不断提升，取得良好效果。然而，现实状况并不理想，与培养目标有相当距离，有的方面的培养甚为薄弱，有的几乎是缺失，原因当然多种多样，但最艰难之处还在于认识不到位、干扰因素多，特别是某些有形无形的力量使人难以动弹。育人为本乃正道，且不说如何全面育人，单是学科教学怎样发挥育人功能就值得进行切实可行的研究。

一、历史经验的启迪

回顾中华文化长河，无数对国家、对民族有贡献的人无不与从小受到的良好的学做人的教育密切相关。到近现代，尤其是文史学科教学中的忧国忧民意识、爱国爱民情操、为国为民情怀，数理学科教学中的科学梦想、求真追求、奉献精神，对莘莘学子心灵的滋养、人生的启迪，常常一辈子起作用。我自己就有切身体会。1937年7月，日寇大举侵略，我的家乡即将沦陷。读小学三年级的我，最后上的一节课是年轻的男老师教唱《苏武牧羊》。“苏武留胡节不辱，雪地又冰天，苦忍十九年，渴饮雪，饥吞毡，牧羊北海边……”曲调温柔敦厚，但老师教得非常激动，他说：“学校解散了，关门了，明天大家都去逃难了，要记住你们是中国人，永远不做亡国奴。”他一遍一遍地唱“苏武留胡节不辱”，给我们幼小的心灵以极大的感染。我们从来没有听到过那么多大字眼，也从未看到过老师如此激动地噙着泪水上课，心的最柔软处被震动，从此这爱国的激情伴随着歌的旋律在我的脑海里萦绕了几十年，催我清醒，催我奋进。高中的国文老师赵继武是国学大师黄侃的弟子，有时哪怕教一个字，也会使你顿悟，乃至刻骨铭心。他教《陈情表》的“外无期功强近之亲，内无应门五尺之僮，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时，右手食指摇晃着，大声说：“茕，茕，不能读错，也不能写错。”接着，在黑板上写了个大大的“茕”，并叮嘱：“和‘贫穷’的‘穷’一个读音，但字的下面不是一撇，是竖，笔直的，‘穷’也要站得笔直。”说着，做了个笔直的姿势。好生动啊，教的是字形、字音，撒播的是做人的道理。

德行和智性本是不可分割的整体，是人们二元对立的思维方式硬性地将它们分裂开来，似乎是非彼即此，二者不相容。教学本应具有教育性，没有教育性的教学丢掉了灵性必然苍白无力，沦落为知识的排列组合、重复叠加，难以在学生情感世界激起浪花，掀起波澜。教学，是直指人心的事，绝不是做知识堆积的搬运工。

二、教育本质的回归

教育的本质究竟是什么？古今中外教育家论述教育，无不聚焦于人的培养和人之完成。例如中国典籍《大学》一开篇就是“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又如《中庸》开章便说“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要使受教育者自善其身，进而仁爱他人，简言之，就是要“修已以善群”。台湾教育学家贾馥茗教授在《教育的本质——什么是真正的教育》一书出版记言中说：“自从教育的事实与理论出现之后，唯有周代大司徒所施行的教育，是‘全民’的教育（见《周礼》）。其教育重在实行的效果，不务空言。后世教育空言无实，离开了教育的本质，不以‘教人’为务，而以‘虚华’为装饰，因而善不见长而‘恶行充斥’。”又指出：“晚近世界物欲横渡，人已沦落到不知自己为何物的境地，更无从谈‘万物之灵’。”

显然，教育以“教人”“成人”为务，建立价值生命。生而为人，是生物性或生理的生命，与其他有生之物一样。而要具备“人之为人”的特征，超越生物性的生命，须教育进行导引，滋养心灵，培养德行，学习如何做人，开发潜能，发展生存能力。以人为本，这个“本”也就是教育的大计，应该因人并就人长远的进步而筹划，不能只看眼前近效，而忘却立德的根本。教育活动有本有术，本固则人立，切不可舍本逐末。

西方学者论述教育也有许多共同之处。德国教育家雅斯贝尔斯在《什么是教育》中说：“真正的教育应先获得自身的本质。教育须有信仰，没有信仰就不成其为教育，而只是教学的技术而已。教育的目的在于让自己清楚当下的教育本质和自己的意志，除此之外，是找不到教育的宗旨的。因此我们常听到的一些教育口号并没能把握到教育的真正本质。”又指出：“教育是极其严肃的伟大事业，通过培养不断地将新的一代带入人类优秀文化精神之中，让他们在完整的精神中生活、工作和交往。”教师“全身心地投入其中，为人的生成——一个稳定而且持续不断的工作而服务。”

确实如此，为什么要执着于人的生成和人的培养？源于教育的本质，源于教育的信仰。我们一再探讨我们的培养目标，一再研究培养什么样的人，一再强调立德树人的重要性、必要性，并采取诸多措施以求目标的实现，就是因为我们心怀虔诚，有坚定的信仰，深知培养什么样的人与国家未来、人民幸福息息相关，与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中国梦血肉相连。由此可知，学科教学中坚持育人为本乃教育本质的回归。

三、时代发展的呼唤

当前学生所处的是一个特殊的时空环境，世界和中国都发生着深刻的变化。政治多极、价值多元、文化多样、经济全球化、信息网络化，对缺少人生经历、文化积淀与文化判断力的中小学生会产生多种多样的影响。尤其是金钱至上、自我中心、功利迷漫等负面的思想与言行在各种场合，通过不同渠道作用于他们的耳目，侵蚀他们的心灵，对他们良好思想道德素质与正确的价值观的形成提出严峻的挑战。

中小学生进学校求学，学习科学文化知识，提高学科学习能力，不仅无可非议，而且须扎扎实实培养。然而，学习动机、学习目的的教育常被忽视，甚至错位为学习就是为了考试，为了升学。在教育实施过程中，重术轻人、重智轻德的现象屡见不鲜：重知识、技能的传授，轻人的全面培养；重智育轻德育，轻学生做人的思想道德的培养。更有甚者，到初、高中毕业年级，连知识点的摆布已不解渴，而是专教“得分点”，花大量时间与精力反反复复操练，把提高分数作为教学目标。这是一种教学的扭曲，根本谈不上是智育。智育绝不只是知识传授、能力训练，它还发展思维力、想象力、意志力，发展情感，激发未知欲，开发创造意识。“育分”的教学丢失了教育“育人”的真谛，无法应对时代的挑战，也不可能破解学生成长中出现的种种难题。

第斯多惠在《德国教师教育指南》中提出：“任何真正的教学不仅是提供知识，而且是予学生以教育。”赫尔巴特在《教育学讲义纲要》中也有类似的阐述。他说：“教学的最高的、最后目的包含在这一概念之中——德行。但是特别放在教学面前的较近的目的，可以表达为——多方面的兴趣，较近的目的是为了达到最后的目的。”可见，教育寓于教学之中。一门学科教学不但要反映知识本身的性质，还要反映学习者的素质和知识获得过程的性质。

新世纪课程改革迎接挑战，应该说在许多方面，从教育理念到课程设置作了深层次的思考，为学生今日的成长与明日的发展打下了扎实的基础。就说知识与能力、过程与方法、情感态度价值观三个维度的提出，就将以学生为本的核心教育理念在课堂教学中落到实处。三个维度不是1+1+1相加，而是相互渗透，融为一体。学科教学中如此明确地提出三个维度是首创，也是时代育人的呼唤，关键在于如何认真地实施。

首先，是有无育人的意识。如果只是为分数而战，那对情感态度价值观就会置若罔闻，不得已时在教学设计的目标上列一条，摆个样子。这不仅是对教育的误解，也是教育信仰的动摇。有立德树人刚性责任的担当，就会深入钻研教材，寻觅其中的育人资源。

其次，是有无扎实的学科素养。本体知识过硬，对学科的性质、功能、结构体系、来龙去脉清晰，有一双慧眼能洞悉教学内容中的情感态度价值观的育人资源，并在恰当的时机，采用恰当的方法，与传授的知识、训练的能力融为一体，撒播到学生心中，或激发情感，或启迪深思，或激励立志前行，使学生心灵受到滋养，精神获得增长。学科教学中有根有魂，绝不是脱离学科本体知识，外加一套培养德行的名词术语，外加一些概念说教，而是深入学科教材底里，挖掘其固有的育人价值，使其放射光彩。

第三，对情感态度价值观有无较深入的理解。情感，既包含学习兴趣、学习动机、学习热情，还包含亲情、友情、乡情、赤子情，更包含内心体验和心灵世界的丰富、高尚的道德情操和审美的情趣与追求等。态度，不仅指学习的态度、学习的责任，更指乐观的生活态度、求实的科学态度、宽容的人生态度。价值观，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最深层次的力量，指个人价值与社会价值的统一、科学价值与人文价值的统一、人类价值与自然价值的统一，使学生从内心确立起对真善美的价值追求。内涵极其丰富，不同学年段的学生各有不同的要求。情感态度价值观，从横向角度看，三者有相对独立性；从纵向角度看，三者具有层次性，构成一个心灵连续体，由情至理，由直觉反映至本质探究，由低级至高级。当下，学科教学进行情感态度价值观的融合，最为重要的是培育和弘扬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是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源头、五千年一脉相承，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国、敬业、诚信、友善二十四个字就是其中基因，不是说在嘴上、贴在墙上，而是要渗透到学生心中，成为思想言行的准则。

第四，学生精神成长与课堂教学质量紧密相关。学生入校求学，绝大部分时间在课堂里度过，在各学科学习中度过。课堂教学是只重视发挥知识传授的单一实用功能，还是既结合学科实用功能，又发挥教育功能、审美功能、发展功能，学生受益是大相径庭的。教育的线性思维已不符合时代需要，应立体多维思考，在综合素养的培养上着力，由此，学生不仅智性提升，而且情感、意志、品质等将受到熏陶感染，获益更多。

四、教师特质的提升

学科教学要坚持育人为本，难题是教师队伍的建设，教师育德意识的增强和育德能力的锻炼与提高。我们的青年教师基本上都是一课一练、标准化试题磨砺出来的，碎片化的教学已耳濡目染成为惯性。中年教师也绑在这辆战车上逐步成为识途的老马。如何在学科教学中融德育、美育于智育之中，缺少思考与研究不足为怪。

较长时间以来，我们从事教育教学最可悲的是缺少自己的独立思考，被各种各样的“教育理论”“教学案例”以及蛊惑人心的名词、术语所左右，脑子里如马蹄杂沓，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跟风追风，忘掉了自己，乃至丢失了自己。学习外国，无可非议，中华文明的形成与发展就是与其他文明不断交流、碰撞、冲突、筛选、融合的过程。之所以能心态开放，海纳百川，是由于有“以我为主”的主心骨，对自己的“根”和“魂”，也就是核心价值不动摇，把别人好的、先进的拿来本土化，化为养料，完善、丰富自己，对自己落后的、阻碍发展的加以改造。思考不是表面文章、以现象化本质、以局部代整体、只说“利”隐晦“弊”，而是对此时此地此人与彼时彼地彼人有清醒的认识与判断，对林林总总的理念与做法的核心价值能洞察、能辨别，择其善者而吸收、融化。

要做到这一点，教师须具备“扎实的学识”，具备才、学、识；对教育本质、学科的性质和功能，须有自己独立的见解，不人云亦云，鹦鹉学舌；不照搬别人现成的结论，做二传手；不甘心做思想的矮子，以学徒身份仰视老板。

至于为考而教，为考而学，其弊端日益显现。先标准化了学生，再标准化了教师，工厂大生产标准化模式的迁移，师生的灵性、个性、创造性在不知不觉中被消解。知识的记忆与堆积，无休止地进行解题能力的训练，不胫而走，形成笼罩基础教育的强气流。说的和做的距离很大，真正想做点以学生发展为本的改革步履维艰，一些正确的教育理念与做法实施难而又难。把教育与功名利禄紧密挂钩时，教育神圣的身份改变了，目标偏离了，对人的培养、人之完成必然会留下种种隐患。

为此，要下功夫进行教育综合改革，要坚持立德树人，学科教学要坚持育人为本，课堂教学要充分发挥育人的功能，使学生在学习知识、训练能力的同时，价值取向、思想道德情操受到良好的熏陶与感染，立志做人，做有道德、有文化的好人。

学科有丰富的德育资源，关键在教师要有一双慧眼识别知识中的育人因素，深入钻研课程标准，深入钻研教材，把握学科特点，因学情不同施以针对性教育，使课程改革三个维度的教育，尤其使情感态度价值观与智育整合，落地生根开花。教学中要探究知识体系和价值体系的有机统一，学科内容和科学方法的有机统一，教师就不仅要学科本体知识扎实，有一定的学术素养和较为开阔的视野，而且要有追求真理、以心育人、以情育人的境界，对学生生命的成长怀有敬畏之心、仁爱之情。习近平总书记在2014年教师节时情真意切地对教师提出期望，要求教师“有理想信念，有道德情操，有扎实学识，有仁爱之心”，做党和人民满意的好教师。教师教学可以各有千秋，但这“四有”是须具备的共同特质。探索学科的育人功能，培养育德意识，增强育德能力，就可促使教师自身特质的提升。研究和增强教学实践与教学规律的契合度，研究和增强与学生心灵的共鸣度，研究和增强与学生立体认知的匹配度，转变教育理念，提升专业能力，党和人民需要这样用心专一、有远见卓识、甘为学生全面发展做人梯的好教师。

坚持育人为本是学科教学深层次的自我突破，需要勇气、公心、自信和锲而不舍的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