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届世界技能大赛在上海成功举办，这对于东道主上海乃至整个中国而言，不只是技能比拼，更是观察职业教育发展现状与未来走向的窗口。

最终，中国代表团获得41枚金牌、11枚银牌、4枚铜牌和6个优胜奖，第五次位居金牌榜、奖牌榜和团体总分世界第一，创造了我国参加世界技能大赛以来的最好成绩。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上海市政府与世界技能组织共同签署《世界技能创新中心合作意向书》，将以上海为核心建设全球技能标准与创新转化平台。由此，世赛留给上海的不仅是奖牌与掌声，更是一个长期参与全球技能治理的制度化平台。——编者

职业教育正在重新定义成才路径

第48届世界技能大赛日前在上海落下帷幕。赛事的成功举办，让全世界的目光聚焦上海，也让更多人关注到了职业教育的未来。长期以来，职业教育在我国乃至全世界，都存在社会声望不高的客观事实。但事实上，职业教育改革和发展，早已在悄无声息地重新定义成才的路径。

全球范围内职业教育关注度有所提升

尽管职业教育没有普通基础教育那样受到重视，但近年来，全球范围内职业教育受到的关注度有所提升。多国政府都在采取措施发展和完善职业教育，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以下简称OECD）等国际机构定期发布各国职业教育的报告，社会学和政治经济学等领域学者的研究也为理解职业教育提供了多元的视角和深刻洞见。

职业教育关注度提高的根源，在于其在经济、社会和教育中重要性的不断提高。全球范围内的经济竞争日益激烈，劳动者的素质、能力和数量，决定了产业是否能持续发展、青年人就业的能力和机会，对维护社会稳定起到重要作用。职业教育正成为许多国家国民教育体系不可或缺的部分。

尽管不同国家的职业教育形态颇为不同，但在世界范围内，职业教育有一些共同的发展趋势。

首先，职业教育正变得更加灵活。职业教育的课程与教学需要适应不断变化的产业需求与学生需求，因此其课程与教学也在不断变化，比如，德国职业教育的课程从以工作过程为导向逐渐转变为以企业的业务流程为导向；中国职业教育的教学从强化实践技能培养逐渐转变为既注重实践、也传授基本理论的理实一体化培养。与此同时，许多国家越来越强调职业教育与普通教育的贯通与融合，各种形式的贯通和融合正不断涌现。

其次，职业教育在完善专业知识与能力培养的同时，越来越强调综合素养、软技能和通用能力的培养，比如学习能力、沟通与交流能力的提升等。

再次，职业教育越来越成为持续终身的教育。科技发展日新月异，职前教育无法满足不断变化的技能需求，因此，职业教育与培训的需要贯穿整个职业生涯，职业教育不再只是一次性的教育。此外，技术在职业教育中的运用越来越广泛，这既丰富了职业教育的内涵和形态，也进一步推动了职业教育人才培养。

我国已建成世界上规模最大的职业教育体系

目前，我国已建成世界上规模最大的职业教育体系，中职、高职院校每年培养约1000万高素质技术技能人才，现代制造业、战略性新兴产业和现代服务业的新增从业人员70%以上来自职业院校。

在培养模式上，以产教融合、校企合作为核心的改革持续推进。企业深度参与人才培养过程——企业与学校共同招收学员、制定培养方案，企业的师傅走进学校授课。企业不再仅仅是用人单位，也是人才培养主体之一。

与此同时，技能大赛本身也在反哺教学，不少地方正在探索把竞赛标准转化为教学标准、把训练方法转化为日常实训模式，让少数顶尖选手的集训经验惠及更多普通学生。

劳动力市场的变化则为职业教育提供了新的支撑。近年来，一些高职院校的毕业生在就业市场越来越受欢迎，这反映了劳动力市场供需结构的深刻变化：市场需求更偏向应用型人才，具有较强实践技能的职业院校毕业生在就业时可能更有优势。

在这一进程中，一批职业院校已经走在了探索的前列，深圳职业技术大学便是其中的代表。该校聚焦深圳“20+8”产业集群动态调整专业布局，把专业建在产业链上。学校与华为等行业龙头企业深度合作，将企业工程师认证体系融入专业课程，形成“课证共生共长”的人才培养模式，还与领军企业共建18个特色产业学院。这些实践呈现出，在产业需求旺盛、地方政府给予充分支持时，职业院校与产业合作更加丰富的可能。

上海职教改革推动教育观念转变

作为本届世赛东道主的上海，职业教育发展呈现出一些值得关注的迹象。最直观的变化发生在招生环节：近年来，上海中本贯通受欢迎程度明显提高，许多中本贯通专业的实际录取分数线超过600分，部分专业的分数线甚至超过了区属重点普通高中。这一现象可说是家长“用脚投票”的结果，它清晰地反映了一定范围内教育观念的转变——一部分达到重点高中分数线的学生及其家庭，主动选择了曾经不被认可的职业教育。

这一转变背后有多重原因：中本贯通提供了一条比较有把握的升入本科学校的通道；学生对自己所选择的应用型专业方向抱有认同和兴趣；也有不少家庭希望在一定程度上摆脱中考之前过于激烈的竞争状态。同时，更长周期的人才培养，使得学生的知识和能力在更长周期里，遵循专业与领域的自身逻辑，以循序渐进的方式更扎实地成长。

招生热的背后，是上海在制度层面持续推出的一系列创新举措。

在培养体系上，上海不断完善中高本硕贯通培养链条，稳步发展本科层次职业教育，整合政府、行业企业等多方资源创新办学机制，并试点普通本科高校与高职学校联合培养模式，职业教育学生的升学通道日益通畅。

在专业布局上，市教委出台推动高等职业教育高质量发展的十条措施，聚焦集成电路、人工智能、生物医药三大先导产业，动态调整专业结构，使高职专业与上海现代产业体系紧密对接。

在产教融合上，上海指导国家级经济技术开发区牵头成立市域产教联合体并试点实体化运作，联合体内企业每月提供近2000个实习实训岗位；组织高校和行业龙头企业成立产教融合共同体，遴选建设市级职业教育现代产业学院，并连续开展多批次中国特色现代学徒制试点。

当然，就职业教育而言，当掌声散去，真正沉淀下来的，是那些被发现值得追求的职业，是被公众重新打量的技能工作，是被重新定义的成才路径。随着教育生态和劳动力市场的悄然变化，人们对于教育的期望有可能逐渐超越对于分数的追逐，而更关注教育内在的价值，更在意根据青少年自身的特点选择合适的教育路径。

技能可以照亮前程，而教育最终要照亮的，是每一个具体的人。

（作者单位：同济大学职业技术教育学院/教育现代化研究中心  李俊）

以住企培养破局，培养与产业适配的高技能人才

在上海成功举办的第48届世界技能大赛，新增无人机系统、智慧安防技术等7个前沿赛项，凸显了赛项设置、技术规程、评价标准与产业技术发展同步的鲜明特质，也引出一个深刻的教育命题：面对科技革命与产业变革加速演进，职业教育如何精准对接产业新需求，培育适配产业发展的高技能人才？

当下，集成电路、人工智能等产业技术快速迭代，而职业教育的专业调整、课程更新、育人体系优化的节奏相对滞后，逐渐成为制约产教深度融合、人才供需精准匹配的核心症结。上海产业转型升级、高端制造业自主可控的战略定位，职业院校亟须跳出校园育人“小逻辑”，以“住企联合培养”为突破口，从课程逻辑、育人模式、治理体系三个维度深化人才培养改革，构建适配现代产业体系的育人生态，精准培育契合新质生产力需求的高技能人才。

推动学科逻辑与技术逻辑融合

当前国内不少高职院校依旧沿用“学科本位”的课程架构，遵循学科逻辑而忽视技术逻辑。教材内容与知识体系更新慢，学生虽然能掌握较为系统的理论知识，却难以满足一线岗位实操要求，造成“学用脱节、上岗不适”的现实困境。特别是在集成电路、先进制造等高端技术领域，伴随国产设备替代提速与生产自动化提升，产业工艺标准、操作规范持续更新，上述矛盾更为突出。

一般而言，学科逻辑注重知识体系的完整性、系统性与延续传承，遵循“基础理论—专业知识—高阶应用”的递进路径。而技术逻辑以产业需求、岗位实操、技术迭代为核心，强调技术落地的精准性与应用场景的适配性。

要消解产业发展与人才培养之间的节奏错配，就必须突破学科本位。

一是要打破“整章授课、满堂讲授”的教学定式，建立“产业调研—岗位拆解—模块适配—动态更新”的课程迭代机制。以集成电路专业为例，就是面向封装测试、设备装调等核心岗位拆解技能规范，将企业工艺参数、生产规范、质量标准转化为标准化教学单元。

二是要转变“先学理论、后练技能”的分段式培养路径，推行“项目牵引、理实融合”的模块化教学，依托企业真实生产项目组织教学，按需组合教学内容。

三是针对高端设备购置成本高、校内真机实训容错空间有限、真实生产场景供给不足等现实痛点，搭建数字孪生虚拟仿真实训体系，构建“虚拟推演—模拟实操—真机实训”三阶训练模式，推动课程内容、技能训练与产业技术迭代同频共振。

住企联合锻造适配人才

当前职业院校大多按专业、年级组班，采用统一标准、集中授课的方式开展教学。这种模式适配传统制造业生产，人才培养成本低、易规模化。但当下高端产业生产形态已发生深刻变化，岗位分工更精细、技术门槛持续抬升，企业对技能人才需求更多元。职业教育的校内实训（含虚拟仿真实训）能完成单项技能训练，但难以构建完整的产业生产环境，如企业连续生产过程中的工况波动、生产管控、协同配合等，校内教学实践与产业一线全流程实操之间的鸿沟仍一定程度上存在。

在此背景下，与企业联合培养便成为改革路径之一。比如，近年来上海电子信息职业技术学院探索推行“2+1”住企联合培养，联动中微半导体、华虹宏力等企业开展现场教学，打通学校学习与岗位实践的场域壁垒。学生前两年在校，完成理论学习、基础技能训练与企业前置课程；后一年进入企业开展岗位沉浸式见习。每个住企班由1至2名专业教师担任专班主任，与企业导师共同承担学生的学业指导与成长管理工作。同时，建立“日间住企实操、夜间复盘沉淀、周末理论补强”的常态化学习运行机制。

多元评价构建校企共治闭环

职业教育的育人成效最终要接受市场与企业的检验。但是，当前职业教育评价往往维度单一，行业企业在评价体系中长期缺乏核心话语权。当下，要构建“校企共治、多元评价、闭环优化”的现代职业教育治理体系，确立行业企业的评价主体地位，推动企业真正成为协同育人共同体。在治理架构、运行机制、评价机制与反馈迭代四个方面持续用力。

在治理架构层面，设立由政府、学校、企业、行业协会共同组成的产教融合理事会与专业建设指导委员会，明确校企权责，吸纳企业专家深度参与专业建设、课程开发与质量评估。

在运行机制层面，落实校企协同常态化育人机制。严格落实专业教师企业实践，动态捕捉产业技术变革与岗位需求，把新技术、新工艺、新规范融入教学。

在评价机制层面，建立校企双向多元评价。学生评价以工单质量、设备调试、工艺改进等实操成果为核心，实现学训考一体化；教师评价将住企实践、校企合作、技术服务、实训指导作为职称与绩效考核重要依据，搭建招生、培养、实践、就业全链条评价闭环。

在反馈迭代层面，依托评价结果与企业用人反馈持续优化培养方案、课程与实训项目，形成“产业需求输入—协同育人实施—多元质量评价—培养方案迭代”的持续改进环路。

日前印发的《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发展新质生产力的意见》明确提出，推动现代职业教育高质量发展，全面推进工学一体化技能人才培养模式，这为职业院校深化住企联合培养指明了方向。

面向新质生产力对高技能人才的新要求，职业教育必须持续突破学科本位的育人惯性，在企业真实生产场景中锤炼学生解决复杂现场技术问题的能力，方能为上海产业转型升级与新质生产力发展筑牢技能根基。

（作者为上海电子信息职业技术学院党委副书记、院长 赵坚）

为学生谋划职业生涯全周期

第48届世界技能大赛留给中国职业教育一套可复制、可落地的技能人才培养体系，并把国际顶尖的技术标准、训练方法和评价体系转化成了职业教育日常教学和岗位标准。

本届世赛竞赛项目迭代更新，清晰勾勒出产业变革、科技创新与技能人才需求重塑的逻辑——技术革新推动产业转型，产业转型重构人才标准，传统技能边界被打破、新兴融合技能加速崛起。职业教育唯有顺势而变、主动革新，才能精准对接时代需求、培育高素质技能人才。其中尤为重要的一点便是，要为学生的职业生涯全周期谋划。

世赛变革透露行业人才需求新转向

本届世赛项目迭代精准折射出全球范围内各个产业的转型变局，为今后技能人才培养指明方向。比如，以往作为核心赛道的印刷媒体技术等传统出版项目热度递减，而数字媒体、网络安全、3D艺术、移动互联等新兴赛道快速崛起，标志着相关行业全面迈入数字化、智慧化的全新发展阶段。

学科间的交叉融合，正成为主流趋势。过去高度依赖人工经验的木工加工、建材花艺、珠宝设计等传统工艺，如今已深度融合AI技术、数据建模与智能算力系统。

在世赛赛场上，AI空间设计重塑了传统木工、砌墙工艺的技法和表现结果，实现精度与质感的双重突破；大数据多维光源模拟、金属元素分析、材质配比演算，攻克了手绘设计无法实现的精工工艺难题。这种变革并非简单的技术叠加，而是形成了技术无边界、专业无壁垒、产业无界限的全新生态，学科、专业、产业深度交叉融合，成为技能产业发展的核心趋势。

在新闻出版领域，行业边界持续消融，数字出版、融媒体技术、智慧监管、文创开发、公共文化运营等新业态蓬勃发展。产业对人才的需求迭代为兼具数字技术、设计创新、内容提供、文化运营、智能监管能力的复合型、创新型人才。这为职业教育办学育人敲响警钟：唯有对接产业刚需，打破专业壁垒，才能培育出适配行业未来发展的高素质技术技能人才。

产教融合服务学生全生涯周期

世赛也传递出明确的风向——培育技能人才，要立足上海先导产业布局与文商旅体展融合发展战略，紧扣中国制造高质量发展要求，构建服务学生全生涯周期的育人体系。

职业院校要从专业升级、学历贯通、平台赋能三个维度发力，系统重构人才培养体系，打造适配产业变革的职业教育生态。截至2026年，上海共有中高贯通专业点、中本贯通专业点、五年一贯制专业点、高本贯通专业点等贯通培养模式专业点400余个。全层级学历教育，为技能人才搭建全生涯成长立交桥。以上海新闻出版职业学校为例，学校构建“一轴两翼式”新发展办学格局，以学历教育为主轴，以职业培训、质量检测服务为两翼，打通中职、中高贯通、中本贯通的完整教育通道。目前学校已建成6个专科层次专业点、1个本科层次专业点、多个中高本贯通班级，后续将持续扩容贯通专业，完善全层级育人体系。

育人初心赋能技能人才高质量发展

技能是制造之基，匠心是强国之魂。当前我国拥有两亿技能人才、7200万高级技能人才，庞大的技能人才队伍成为中国制造、中国创造的核心支撑，而职业教育更要把技能报国的精神底色传递给每一位学生。比如，宝武集团有限公司高级技师王军团队获得国家专利121项，攻克300余项技术难题，每年为企业创造数亿元产业价值，印证了技能大师与科研人员同等重要、技能创新与科技创新同等珍贵。

职业院校要坚持以赛促教、以产促学、以训赋能，推动教师深度参与行业创新、产教融合，推动教师从单纯的授课者转型为行业研究者、技能创新者、人才培育者。同时开放优质课程、实训平台与科研成果，面向社会开展全周期职业技能培训，打通“学前培育、学中实训、学后赋能”的全链条服务，实现人才培养全覆盖、社会服务全方位。

（作者为上海新闻出版职业技术学校党委书记、校长、教培中心主任 黄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