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教育报
作者:刘敏 刘雪菲
时间:2026-09-03 09:32:27
法国哲学家、科学家加斯东·巴什拉在《科学精神的形成》中提出,如果没有问题,就不可能有科学知识。截至2026年,法国诺贝尔奖得主数量位列全球第四,菲尔兹奖获奖人数位列全球第二。这一科学成就的取得,离不开法国以质疑为起点、以探究为路径的科学教育。然而,这一科学教育理念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并未真正下沉至法国中小学课堂,直到“做中学”改革的启动,局面才得以改变。
科学教育从边缘化走向制度化
时间倒回至1995年。
彼时,法国小学科学教育遭遇冷落。受1985年法国国家教学大纲将重心收窄至“读、写、算”的影响,全国仅有不到5%的幼儿园和小学开展自然科学教学。同年,法国科学院院士、诺贝尔奖得主乔治·夏帕克随团走访美国芝加哥贫困社区,观察到一项名为“动手做”的学习项目:孩子们围在实验桌前,通过实验、提问和亲手操作,探索日常现象背后的科学原理,课堂秩序和学生学习热情远超预期。
夏帕克深受触动,回国后力促法国科学院与国民教育部合作,1996年9月在全国350个班级启动“做中学”试点项目。项目法语名称本义是“下手揉面团”,意指亲自操作、亲身感知。到2000年,参与班级增至5000多个,法国科学课堂开始了一场静悄悄的改革。
改革的迅速铺开得益于制度的护航。1998年,法国科学院提炼出沿用至今的“做中学”十大原则。在课堂上,学生从身边真实的“为什么”出发,通过观察、猜想、实验、讨论、论证和表达,自己建构科学知识而非被动接受。教师不仅仅是知识传授者,还是探究活动的组织者。更重要的是,法国“做中学”改革在制度层面为教师提供了持续的专业支持:大学、科研机构、培训者和区域网络协同,确保“放手让孩子做”不会变成“放任自流”。
1999年,法国教育总督学的评估报告肯定了这些原则的实践价值。2000年,法国国民教育部推出为期3年的“学校科学与技术教学革新计划”,将“做中学”项目逐步推广到全体小学生;2002年,探究式教学法被正式写入国家课程大纲;2005年,实验延伸至初中,初一、初二年级启动科学与技术综合教学,实现生命与地球科学、物理—化学、技术等的跨学科教学。2011年,法国科学院联合巴黎高等师范学院、里昂高等师范学院成立“做中学”基金会,统筹全国与国际层面的行动。至此,“做中学”完成了从试点教学到制度嵌入的蜕变。
“做中学”基金会搭建起紧密的教师支持网络:13所区域性“科学之家”在10年内累计培训教师超8万名,举办培训活动3400余场,并吸纳5615名科研人员深入一线。自2000年起,遍布各地的“试点中心”半数以上设在学习困难学生集中的教育优先区,为周边学校和教师提供教具借用、培训、咨询等支持;“小学科学与技术陪伴”计划吸收大学生、工程师、科研人员直接走进课堂,协助教师设计问题情景实验活动。数字平台早在2001年前后便汇聚50余名科研顾问和上千名教师,月访问量接近5万人次,偏远地区的教师也能随时获得教学资源支持。
从做实验到做设计、思社会
法国一节典型的“做中学”课是这样开展的:学生注意到窗台上的植物总朝光的方向弯过去,于是七嘴八舌地抛出猜想;教师并未揭晓答案,而是让他们分组用纸箱、锡纸和台灯设计实验,轮流调整光照角度,记录植物的变化。几天后,各组拿出自己的数据,争论、比对、修正最初的假设。即便实验“失败”,教师也会引导他们分析:是不是遮挡不够严?还是测量时间太短?最终,在教师归纳下,零散的观察上升为“向光性”这一科学概念。“动手”只是入口,“动脑”才是引擎,在“做”与“思”的往返中,学生不仅学会了知识,更学会了像科学家一样提问、试错和表达。
历经三十年发展,法国“做中学”的内涵不断丰富拓展。“做”从传统的实验操作延伸至工程设计、原型制作和迭代改进;“思”则由对自然现象的科学解释,扩展到对技术原理、社会议题和生态挑战的批判性理解。
以“做中学”基金会2025年启动的“扬帆起航”项目为例,要求学生自主设计、制造并下水实测一艘防水且能自主直线航行的船只。这一项目将物理知识与技术知识融汇于工程设计课题,让学生在真实的工程问题中提出猜想、改进方案,在跨学科实践中理解世界。机器人、传感器、电子设备成为新的探究工具,人工智能与气候变化成为新的探究对象。同时,基金会深度参与联合国“气候和生态转型”项目,围绕气候变化与生物多样性保护开发教学资源、开展教师培训,把科学探究拓展至全球性可持续发展议题。
改革也延伸到教师教育领域,“做中学”基金会支持重心从在职教师培训前移至职前教师培养。2025年,基金会启动“亲手做科学”项目,面向师范生开设6—12小时培训模块,由基金会专家与科学家联合设计,让未来的教师亲历完整的科学探究过程,学习并掌握在课堂教学中转化实施的能力。
法国“做中学”改革的独特价值
从笛卡尔的理性主义到百科全书派的科学启蒙,再到巴黎综合理工学院的精英培养,法国教育制度始终浸润着一种“思”与“做”并重的理念。然而,这种传统长期停留在高等教育层面,中小学课堂反而与实验科学渐行渐远。直到“做中学”改革启动,才将法国科学探究的基因在基础教育领域重新唤醒,并通过持续的制度建设转化为可操作的课堂实践和基本规范。
三十年深耕,“做中学”已跨越国界。“做中学”基金会积极参与国际科学院联盟、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相关工作,将法国的经验分享至全球50多个国家和地区,中国也是其重要合作伙伴。
环顾全球,科学教育呈现多元探索格局。美国强调科学与工程实践深度融合,芬兰开展现象式教学倡导跨学科问题探究,新加坡突出通过科学教育培养批判性思维与创新意识。各国虽路径不同,却方向趋同——科学教育必须回归真实问题情境,让学生在探究中学会思考、质疑和创造。法国“做中学”改革的独特价值在于,它不仅提供了一套教学法,更开辟了一条让科学精神进入课堂和学生生活的制度化路径。这也是当前全球科学教育转型所面临的共同命题之一。
(刘敏系北京师范大学国际与比较教育研究院副教授,刘雪菲系该院硕士研究生)
